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争牵制。冠盖满京华,就算看得开的人,未必就能放得开;就算放得开的人,也未必能看得开。到一切都已放开看开的时候,已是可怜白发生,可叹万骨枯了!   半年后,诸葛先生再来看冷血。   “越路剑法’练得如何?”   “我没练。”   “你的‘越道剑’呢?”   “折断了。”   “为什么?”   “因为那不是我的剑法,它不象我。所以,我就用你教我的剑法,另外创了一套剑法,把八十二招减少了几乎一半,没有名字,但那是我的剑法。另外,我怕我会象贺教练一样,太过注重好剑,而练不成好剑法,所以我把剑折断了,去创一种把不是好剑都能变成好剑的剑法。”   “你是说,你不练我教的剑法,而且还折断了我赠予你的好剑?”   “是的。”冷血在等待责罚。“可是那把断剑,我还保留着,它是你赠的,我舍不得丢弃。它给我许多启悟。”   诸葛先生大笑。   他以一种嘉许的眼神望向冷血:“这就对了。你折断了我的剑,创了另一种剑法,这才是真正的‘越路剑法’、真正的‘越道之剑’。没有前人的路,或者,前人的路不适合走,就创出一条自己的路来。真正超越大道的剑法,一定是要自己创出来的。常理就是大道,天理就是人道,侠道就是剑道——你果然不负我所望。”   他一字一句的道:“伤折断得好!”   “不断,就不会有续。”诸葛先生的口气,当他是一位朋友知交、一个亲生骨肉:“练成了武,你想干什么?”   “行侠。”冷血回答甚为干脆,“仗义。”   “以你的个性,行侠和仗义只有两种方式。”诸葛先生说,“一是跟我回京师,我会荐任你办几件大案子,一旦有功,便请奏天子,求赐彻封为‘神捕’,然后你以捕快之职,除暴安良,执法行侠,助我打击强权,以树正义!你还没去跟大石公、哥舒懒残、清瘦上人学艺吧?”   “去了。而且还受益非浅。”冷血答了又问:“可是,当捕快有什么好处?” 诸葛先生道:“如果是一个好的捕快,你便可以堂堂正正的名义,去做锄强抉弱、除暴安良的事。”   冷血又问:“假如是坏的捕快呢?”   诸葛先生道:“那么就假公济私、助纣为虐、鱼肉百姓。”   冷血想了想,又问:“捕快凭什么可以辨忠定奸,去恶卫道?”   “法。”诸葛先生说:“谁触犯律法,谁就得伏法。”   “要是犯法的是高官大将呢?”   “天子犯法,与民同罪。”   “要是皇帝真的妄作妄为,武断专横,你还帮不帮他?护不护他?” “问的好!”诸葛先生长吸一口气,银髯无风自动,那种眼神,足可在黑夜里发亮,晨曦中发光的。“我在朝中任事,志不在功名,心不图富贵,只为可尽一己之力,助天子以安天下。如果皇帝昏庸,倒行逆施,我就冒死劝谏。劝不听,我就罢隐。若是皇帝误国殃民如故,我就替天行道,就算天子,也一样逆之弃之!说我叛逆,我就叛逆!说我造反,我就造反!无道无理,天子当屁!”   他略为一顿,才接下去说:“今天我愿为当今天子尽效死力,是因国昌可期,只要皇上励精图强,立贤有方,国必富庶,民必富强,那我就万死不悔了!我不是保皇罔民,也并非为升官发财。下民易危,上天难欺,我只求保境安民,整肃贪污,扫荡恶霸;不怕引人訾议,只求于心绝无愧辞。如果你跟着我,你也要这样。要是有一天你也贪脏枉法,我也会拿下你;如果他日我也腐败弄权,你也一样可以把我绳之于法,如果法治不了我,你也可以把我一剑杀了。”   “不过,这是你和我的话,除我俩之外,你的三位师兄,也知道我的心意。”诸葛先生慎重的说,“这种话,不是知己者,还是不说为妙,免得先给人栽个大逆不道、谋叛图反的罪名,那就大志未酬,反而连累了别人,此非成大事之人也!”   冷血听了这一番话,想了半天,锐:“另外一个选择呢?”   “你去当杀手吧,我不理你。”诸葛先生说,“但你别杀错了好人,落在我手里。” “杀手?”冷血瞪着清目,“杀手又凭什么杀人?”   “凭良知。”诸葛先生说,“为逞私利私欲而杀人,那是没有良心的凶手。为民除害,为国除暴,这种杀手才有意义。不过,良知很容易混淆的,一旦判断错误,错杀了良善,伤害了好人,那就作孽了。”   “当捕快就不能杀人吗?”   “如果到了万不得已,对方不肯伏法,而他活着又会残害更多的人时,也可以杀。有时,不杀对方就得为对方所杀,那也可以开开杀戒。”   “听来,当杀手比当捕快更无禁意。”   “所以当杀手易,做捕快难。上要与狗官权贵周旋抗争,下要跟恶霸强梁拼命搏战,既要保护善良百姓,但也易会受人误会轻侮,当捕快,其实不好当,也不易当得好。”诸葛先生说,“我也清楚,你心里也明白,以你的个性,比较适合当杀手。”   冷血却兴致勃勃的道:“可是,我喜欢做难做的事。”   诸葛先生说:“依杀性太强。”   “不如,”冷血异想天开的说,“先让我做杀手,把坏人杀过了瘾,再回来当一个好捕快,好不?”   诸葛先生笑了。   ——一种对自己的孩子,才会见到的笑意。   “你的杀戮太重;”诸葛先生负手沉吟踱步的时候,十分好看,可以想象他年轻时有多英朗潇洒。他最好看的时候一定是他在寻思的时候,连冷血也是这样想。“不管你当杀手还是捕快,你还得先经过一些考验,杀几个该杀的敌人——或者,是你死在他们手上。” 一听到“敌人”,冷血的眼睛更亮了。   象一对可以点燃得起来的太阳。   “那当然不是我个人的敌人,而是公敌。”诸葛先生眼里似横了两支针,“他们与天道为敌,故亦为天敌……”   他的语音沉重得象肩了座千斤闸:“凡是天敌,都有非常本领,虽然十分该杀,但都极不易收拾……”   冷血马上就说:“让我试试看!”   十二、十一个暗示句子   “你要对付张十一。”   “张十一极其可怕,而且官府已通辑了十一年,官方至少折损了三十八名一流的捕快,但仍逮不着张十一。”   “张十一第一个杀的是自己的父亲,第一个奸辱的是自己的妹妹,第一件案子是火焚自己的园庄和乡镇,并洗劫一空。出道十六年来,张十一做案,无一不令人发指。对付张十一,你要小心——不过遇上这种人,小心也没有用了。”   “——不过你还是得要小心。”   诸葛先生忍不住还是说了这么一句。小心。   这就是冷血第一项任务。   ——抓张十一。   ——要是抓不到,那就杀了!   他找到了张十一,不费吹灰之力。   ——因为“猎物”本身,并没有逃避。   张十一根本不怕。   “他们”巴不得有人来抓“他们”。   ——“张十一”原来不是一个人。   ——而是十一个人。   十一名高手。   张一、张二、张三、张四、张五、张六、张七、张八、张九、张十、张十一! 不错,总共是十一个人!   他们拿的武器也各自不同:雁翅刀、跨虎蓝、独脚铜人、六点半棍、三叉戟、篙阳铁剑、铁板铜琶、绊仙索、日月双钩、大扫刀、九节鞭。   他们所练的武功门派也全然不同。   样貌、个性、高矮也各不相同。   他们的武功,就象十一个难明的句子,充满了暗示,可是只要你看不懂,便无从招架。 他们看到冷血,惊讶如在自己的鞋子里发现了一条鱼。   “你……一个人?”   “哈哈哈……诸葛老儿没有人可指望了不成?竟派一个小孩子来!” “喂,小杂种,你叫什么名字?”   冷血心里也在埋怨一件事: ——诸葛先生怎么没告诉他,不是一个人,而是十一个人!   这是他正式对敌的第一仗!   岂知敌人不是一个,也不止是两个,而是十一个!   ——第一次应敌,就要对付十一个敌人!   ——十一名如狼似虎的劲敌!   他心里是这样想,可是等到那些“张十一”对他说了那几句没把他放在眼里的话之后,他完全不想其他的了。   他只想一件事: 如何一个对十一个!   ——那就是把十一个当成一个!   一个敌人是敌人,十一个敌人也是敌人,一个真正有本领的人,怕什么敌人?敌人再多又怎么样?打一个也是打,杀十个也是杀,不打杀千人百人,又如何成就万人莫敌之气慨! “我姓冷。”   所以冷血这样说。   说完这三个字,他已象一头被追杀中的狂马,且不能退后,更要追击。 他的衣襟立即染了血。   血,是他自己的,还是别人的?   剑,却是他自己的:一把无名的、无鞘的、无情的剑。   剑是冷的。   人呢?   冷血迎着“张十一”冲过来杀气最盛之处冲杀了过去。   他冲进去,就象把十一个看不明白的句子全部拆散,重新按照自己的意思重排。 他的剑刺中了张八的咽喉。他的剑刺中张六的腰。他中了一刀。他返身刺倒了张三、又刺着了张十。他吃了一棍。他飞刺中张九,反手刺着背后的张二。他摔在地上。落地的同时,刺中张十一的下阴。翻身跃起之时,刺中张七的左目。在给独脚铜人砸中背部的同一刹那间,他刺着了张四。然后在他吐血的同时,他刺中了张五的脸。   他徐徐起身。   他的对手只剩下了张一。   他刺倒了十人,只费了不到四次眨眼的功夫,人人都在血泊中,他自己也变成了一个血人。   玎琅一声,张一的雁钢刀落地。   ——他已吓得失去了战斗能力。   冷血的第一次真正的对敌,就是一个对十一个。   ——他也全不客气毫不犹豫的一个打胜了十一个。   “七七头要比张十一更可怕。”   “我不告诉你张十一有十一个人,那是因为你不可能每一次都有人告诉你敌人的虚实,而且,就算你知道的也不一定就是真的。如果你要了解敌人的实力,就得下功夫自己去打听,要不然,得要自行过滤。要是不清楚对方的底细,只有加强自己的实力了。” “可是七七头绝对有实力。张十一有十一个兄弟,加起来武功很高,分开来并不如何,一下子便给你冲进去杀过去打散了,逐个击败。七七头则不然。他一个人,比张十一十一个人的武功合起来都高。我可以不告诉你张十一的武功来路,但却不能不事先通知你;七七头有七种不同的绝招,每种绝招又可以用七种不同的手法施用,一种比一种厉害,一样比一样难防。”   “迄今为止,七七头奸杀了三十一名女子,未查出来的还不算在内。” “——你杀不了七七头,便不要勉强。”   末了一句,显示出诸葛先生为冷血的安危而担忧。   这是冷血的第二项任务。   也是他平生第“二”个要对付的“大敌”。   他很快就找到了七七头,过程并不曲折。   ——那是因为他天生有野兽的本能和本领,能嗅出猎物在哪里。   他在一棵长满桃子的树下找到了七七头。   他没想到七七头居然是那样的人!   ——小孩子的手,小孩子的脚,小孩子的身材,小孩子的语音,小孩子的脸,脸上却尽是纵横交错如枯叶之茎的皱纹!   七七头看见他,倒很好奇。   “就是你,解决了张十一?”   冷血点头。   “就是你,一个人打败了张家十一人?”   冷血静静的望着他,眼神里透露出“下一个就是你”的味道。   七七头重新端详他。   从头、脸,看到了他腰畔无鞘的剑。   然后他啧啧有声的道:“可惜你的剑太差!”   冷血道:“剑无好坏,能杀得了人就是好剑。”   七七头扬起了一片只长了一半的眉毛:“哦?那你有什么绝招?”   冷血道:“没有。能打败敌人的就是绝招。”   “你没有,”七七头笑时展出了一口黑牙,“我可有。”   然后他看上面。   上面有天,可是望不见。   因为桃树茂密,满树桃子,怕有千数之多,七七头问:“你可知道树上有几颗桃子?” 冷血摇头。   “一千五百六十一颗。”七七头又咧出了黑牙,“你可知道真正成熟的桃子有几颗?” 冷血望着他。   ——从七七头谈桃子的话题开始,他仍然只看人,不看桃子。   “一颗。”七七头很满意的说,“只有一颗。”   然后他说:“一颗就够了。我只要吃已熟了的这一颗桃,其余的都不关我事。” 于是他走过去,用他短小笨拙的双手,环着树干抱了一抱。   树不动。   叶不摇。   满树桃子也没掉。   ——“嗖”的一声,只落下一颗熟桃子,就落在七七头怀里。   他笑了。   笑得象个孩子。   ——一个满脸皱纹的孩子。   然后他津津有味的吃起桃子来,每吃一口,就发出清脆的“卜”地一声。 冷血注意到有两个异象: 一,桃树(结着千数个桃子)一下子象给抽干了水分似的,完全枯瘪下去。 二,七七头每吃一口,身体就似长了一块肉,那块新长的肉,充满了劲和力,他脸上的皱纹也正在迅速消褪中。   七七头吃完了桃子,拍了拍手,挺满意似的道:“你也听说了吧?我有七种绝技,但我也需要元气,每吃一样东西,就可以使一样绝技。不过,我倒不挑食,连石头我都照样爱吃。”   他竟然抓起地上一块石头大啃起来。   可是、就在、他要、大吃、石头、之际、冷血、已然、出手——出招——出剑! 他一剑刺出。   不刺七七头。   刺桃树。   剑刺中树身。   剑脱手。   桃子急抖而下。   桃子向七七头打落。   七七头震起千掌万手,震开桃子,那一剑已连柄穿过树身,钉中他的右胁,直刺没柄! 七七头怪叫一声:“你……”   冷血的神情象刚好完成了一幅近作,用放下毛笔的神情拔出嵌在七七头体内的剑: “我没有耐心。你有七种绝技,我的绝技只有一种——让你一样绝技也来不及使的剑!”   十三、恶斗恶斗恶   “你能打胜七七头和张十一,不能说你就可以收拾得了‘白发金刀’。” “你要是这样想,那么,我恐怕再也见不着你了。”   “七七头有七种绝技,这人没有。张十一有十一个人,他只一个。可是,这人比他们都年轻,都厉害,但谁也说不上来他的武功是什么路数。他满头白发,一脸暗疮,面对再强的敌人,只在第一轮冲杀,就把对方解决掉了。所以,谁也不知道,他用的是什么武功,谁也不知道,他用的是什么招式,只知道他手上一把熠熠发光的金刀,以锐不可挡、坚莫能摧、沛无可御、悍无可抵之势,把敌人在第一回合的第一个照面里摧毁了。” “他喜欢劫镖。越是高手押的镖,他越爱劫。所以,与其说他志在劫镖,不如说他嗜杀为乐、好杀为乐。”   “你如果能抵挡或避开他第一轮冲杀,或许就能取胜。如果你不能,或没具备这样的实力,你就必败无疑。”   “在他手上,败就是死。”   “他刀下很少活人。”   “记住:一定要避开他第一次急攻。他只要一击不中,就是大大打击了他的自信。千万、千万不要跟他一开始就硬碰。”   冷血很轻易就找到了“白发金刀”。   ——那是“白发金刀”自己找上他的。   “白发金刀”,满头白发,姓金名刀。   他除了白发苍苍,还一脸暗疮。   ——他是个年轻人,冷诮、孤独,而且傲慢。   “当捕快的都是狗胆子。”他冷傲的说。   “你说什么?”   “都是一丘之貉。”   “我们之中也有好人。”   “你?”   “其中一个。”   “大言不惭。”   “舍我其谁?”   “我看未必!”   “如果没有我们维持治安,人人都象你这样,想干就干,要劫就劫,爱杀就杀,为所欲为,天下岂不大乱?”冷血道:“你有种就去对付奸臣狗官,却来抢劫镖车,这算什么侠行?我今天就要拿下你,绳之于法!”   “法?有权就有法!”白发金刀愤愤地道,“我劫的都是官的。官饷都是养肥了狗官!既然为上不正,我就是要罔视法纪!”   “官饷就是百姓们的血汗钱,”冷血吨道,“你这样做害苦了老百姓!” “我管不了那么多!”白发金刀拔出金色的刀,整脸的暗疮都通红了起来,“听说你要来抓我,我先把你斫成八段再说!”   金刀薄而亮。   刀未出招,刀风已侵入。   冷血开始后退。   白发金刀满头白发,一齐激扬。   他已凝势出刀。   冷血正在后退。   白发金刀大喝一声——这一声喝,仿佛也喝出了他的元气、精华和生命。 然后他出刀。   这一刀之势,足以泣天地、惊鬼神、震苍生、裂乾坤。   蓦然、陟然、倏然、霍然、猛然,冷血不退反进,冲入刀光急流里拔剑出剑刺剑!   “你令我很惊讶。你一开始就从错误出发。”   “没有错的就没有对的。”   “你对付的是向以第一轮攻击锐不可攫的‘白发金刀’,可是你竟然在第一回合就硬拼,而不是退避。”   “如果我一开始就退,那么,胆就先怯了,这场仗,也不必再打下去了。” “所以白发金刀遇上劲敌了。”   “他倒了下去。”   “你也受了重伤。”   “不受伤就获得胜利,那不是胜利,只是遇上的根本不是真正的敌手。” “你知道白发金刀怎么说你吗?他说在他已祭起那样的刀势下,你仍然不要命的冲杀过去——你的血敢情是冰镇过。”   “有时候,不拼命就没有命,不冒死反而会死。”   “对任何胜利都是得要付出代价的。明哲保身,纵然保得了身也成不了大事。你够强去接受任何打击,就是够强去打击你的敌人。而且,你更令我震诧的是另一件事。” “师父的意思是……”   “活口。三次激战你都留下了敌人的性命,也就是说,活抓了犯人。我本来以为你性太好杀,可是,你都能在极不容易的情形下留下了敌人的性命,达点很是难得。” “不到万不得已,我不杀人。可是,如果他不死我死,而他错我对,我就杀了再说。”冷血还带着伤,可是他的神情仿佛这些伤就是他的奖赏一样:“世叔,你看我能不能当一个好捕快?”   “我看你象杀手多于捕头。”诸葛先生说:“偏偏这两件事是不能并存的。” “为什么不能呢?对险诈之徒,若事事依法行事,只怕制裁不了他,反而掣肘了自己!”冷血坦言无忌,“我既想当除暴的杀手,又想做执法的捕快。”   “当一个好的捕役,不是光靠武功高强就行的。”诸葛先生说;“至少,你还得要接受一个考验。”   “什么考验?”   诸葛先生的话点亮了冷血眼里的光。   “一项任务。”   “抓人?”   诸葛先生颔首。“不过,这次的人,大奸大恶,既不好抓,也不好杀,老实说,对他,连我也投鼠忌器,不便动手。你有什么看法?”   “越不容易抓的人,才越有意思。”冷血说:“在森林里为生,野地里求活,我只知道人敬我一尺,我让人十丈!如果对方凶,我更凶;人家恶,我更恶?我借肩膀给你垫高,不碍事;但他上去还当头踩我一脚,我就摔死他!谁踩我脚趾,我砍他尾巴!我天生怕好人,天性喜欢收拾恶人。你恶过我,我实行恶斗恶,我要打的,就是恶斗恶的恶斗!” “世叔,”然后他热切的向诸葛先生道:“告诉我他是谁吧!”   诸葛先生负手、蹙眉,来回踱步了好一阵子,才象下了重大决心和作了重大决定似的说:“这人比你以前所对付的人,都可怕太多太多了。他权力极盛,功力极高,实力极强,而且靠山极稳。不止是你,你的三位师兄,追命、铁手、无情,也都在跟他们这些鼻息相通、官官相护的家伙,作顽强、长期、绝不屈服的殊死战。”   “他是谁?”   “惊怖大将军。”   “惊怖大将军仗着朝廷有蔡党的人支持,横征暴虐,胡作非为,恃势行凶,把暴敛所获,贿赂宰相蔡京父子,然后得蔡党信宠,更为嚣张,残民以快,巩固权势,更自行招兵买马。壮大势力,耆蔡京等权臣当走狗,残杀忠良。如此周而复始,狼狈为奸,所以声势日壮,而祸民日甚。”   “世叔既在君侧,为何不自谏弹劾,以治蔡京、惊怖大将军等人之罪?” “没有用。当今天子,侈摩荒怠,不理朝政,宰臣窃政,混乱是非。蔡京祸心最大,苛敛尤甚。君臣相偕为恶,偏又好大喜功,借开疆辟土以夸耀威风。朝臣庶民,无不受害至深,加以童贯、朱勔这些人,借故发兵,趁机敛财,以致盗贼四起,民不聊生。我几次疏请辞职,但不忍见天下大乱,宵小专断,所以才又出来尽一己之力。”   “皇帝这么昏懦,何不杀之……”   “此际内忧外患,国祚不宁。昏君虽昧,愚庸易惑,但对蔡氏父子尚有主宰之能,万一天子不测,蔡氏必定上下勾结,表里为奸,另立天子,更加专恣。所以,我们只能在不影响大局的情形下,与蔡党奸佞暗下决战。不过,蔡京手下走狗,自然替主人肃清异己,不少忠良贤士,已遭毒手。我等见贪污日猖,专恣日妄,故与两学之士,七度上书,力谏君王,劝止以来花石为由,使江南百姓虽然动荡,也不惜以蚊负山,力劾痛陈四相罪状:韩忠彦庸味、曾布婪赃、赵挺之蠢愚、蔡京跋扈。”   “结果呢?”   “我们生恐只京师一处,联名请奏,只怕仍虽起公论,不得天子虚听、宰相俯信、天下倾心。是以联合四方万里,各大城府,两学之士,地方吏民,联署上书,速整朝纲。这下果尔四方响应。人人不顾自身安危,只求全天下之计,士气峥嵘,人心沸腾,只为天下先,不甘天下后。本来正民心可用,可是,蔡京党羽,到处截杀上书学子,诬称这些上书学士为乱党叛逆,意图纠众造反,栽以重罪;明里派军队镇压,暗下使绿林截杀——其中格杀最力者,就是惊怖大将军!”   冷血听到这里,已听本下去,坐不下去、站不下去、忍不下去,跳起来,挂了剑,就说:“我去。”   “你去也好。不过,惊怖大将军座下有的是好手。听说他手上已收揽了海派、风派、托派、跌派、扑派、京派、卧派、服派、扭派、拈派、顶派、捧派、潜派、浸派、仆派等十五派好手,而且,他身边也有十四名心腹高手暗中保护,还暗底里有金人支持。” “且不管他什么派,我去让他落得个惨败?”   “有志气。他虽然手下高手如云,但他残杀过不少跟他一起打天下的好手、部下、兄弟。所以,很多人对他都暗里怀恨,但因惧于他的威势,不得不俯首听命而已。” “这叫自遭其败。”   “不过他还没有败,而你也还没有胜。你要小心,别落在他手上。你的身分特殊,万一有事,我亦无法救你。我给你一方‘平乱玦’,这是先帝御赐的信物,功同‘上方宝剑’,持之四海,除奸锄暴,各方官吏应予以协助,必要关头,还可以先斩后奏。这玉玦天下只有五面,你要善用之。要是用它胡作非为,我必斩杀你,哪怕你在千里之外!” 冷血凛然道:“是。世叔的话,冷血自当谨记。”   诸葛先生这才微微一笑,负手,皱眉,然后才满怀心事的道: “派你去做这件事,也要证实一件事,以及了结我一桩多年来的心事。对惊怖大将军此人的是非好歹,你一定要观察民情,明查暗访,加以求证之后,才能动手。我不欲你做出任何遗憾终生的事,也不愿你为我的话而做了不该做的事,这点希望你能明白,也希望你能自己把事情弄个明明白白。”   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   “到时你自然就会明白。这是极不好办的差事,如果要办得成,非要有勇有谋不可。你现在是去跟天底下第一等大恶人斗一斗,一个良善的人,本领再高,而不知道策略的运用,技巧的方法,手腕的灵活,进退的智慧,那是决不能胜任的。你要是没有把握,可以不去。”   “我不怕。”冷血仿佛听到他自己体内血液急促运行的声音。这使他完全忘记了身上的伤,且以痛为醒。“我有胆子。我有决心。我有世叔的支持。”   “我对善人善,对恶人恶。”冷血用一种九死不悔、百折不还的语气说:“我够恶!世叔一定知道的,恶人自有恶人磨!”   “面对这样的盖世魔王,”诸葛先生扪髯微笑,他从他对面的年轻人看到他往昔的豪情胜慨,“你治得了他么?”   “你放心。我要奉献我毕生之力,让恶人有恶报,好人有好报。我可以尽力做到这点的,因为……”冷血拍了拍他腰间的剑,好象拍的是他多年弟兄的肩: “我有剑。”   诸葛先生负手笑了; “你的毛病就是……”他眨着眼,象对一段历史下一个注脚: “血太热了。   第三章 一人做事八人当   十四、美丽是她   冷血在炎阳下的路边啃馍馍。   午阳热得农村的狗伸长了舌头。也许是因为伸得太长了,那头懒狗突然觉得那条花斑斑的舌头会掉出来似的,“飕”得又把它收卷回参差不起的牙缝里去了。   冷血自小在野外长大,对飞禽走兽特别有兴趣。   所以他没注意到那个女子。   那女子很美丽。   ——在一起插秧的农妇里,她是特别美的;就算她在京华金粉群劳竞艳里,也一样有别出心裁的艳。   稻田旁是鱼塘,阡陌依依,特别美丽。   那女子忽然放下了手边一束秧苗,然后,用插秧用的小钩镰刀在自己左手腕脆口上一划,之后,就滴着血,直直走到泥塘里,待她的同伴们弄清楚她的意图,惊叫出声之时,她只剩下泥泞里咕噜一声浮起的几个浓稠泡沫而已。   大太阳底下,竟发生了这样诡异的事。   流着汗的冷血,觉得一阵悚然。   ——越接近惊怖大将军所辖之处,越多见这样的怪事!   冷血注意到:那美妇滴在水畦田里的血,一缕缕的飘荡着,犹未肯与塘水融合成一体。   当那妇人给捞上来的时候,样子全变了。   她割腕兼加自溺,乃求必死。   ——是什么事,使她会下这么大的决心?   在场意图救治她的人发现死者是怀有身孕的。   于是人人神色张惶,象遇着了邪、撞着了魔。   冷血以他过人的耳力,听到了一些窃窃私语: “……阿玉她怎么会大肚子呢?她……”(以下声音太细,听不清楚。) “……唉,作孽,真是作孽!”   “……谁教……她给看上了……这孩子……也真……可怜……”   不久,就有一个粗壮结实的佃农奔来,跪在那农妇尸体之前,哭得象一只号啕的狗——但远远听去,仿佛还有许多冤情,哭不出。   冷血忍不住上前问:“究竟是什么事情?”   没有人回答。   大家都疑虑的打量他。   冷血不得要领,又问:“她为什么要寻死?”   大家都怀敌意的看着他。   就连哭声都停了。   ——哭在这里好象是一种不赦之罪似的,连哀悼死者也不能给人知道。 冷血忍不住说:“我是捕投,我要知道……”   他不道明身分还好,一说,全都走光了。   有人一面走,一面脸如死灰,如临大祸。   有人比较大胆,疾走时一面啐了一口唾沫星子,好象夹带了一句骂人祖先的话。 “这,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?”冷血急了,硬拦住了一名庄稼汉,劈面就问:“你们是怎么搞的?”   “没搞,”那庄稼汉黑脸圆鼻,一脸慌惶,摇手不迭,摇首不已,“我什么也没搞。” 冷血见他慌张,不忍吓唬他,只问:“这儿发生了什么事?”   “没事、没事。”   “一定有什么不寻常的事。”   “事?事例是没事,没有事。”   “那么人呢?”冷血听出了一点蹊跷,“是不是这儿有什么不寻常的人?” “人……”那农稼汉说:“人……”   “快说!”冷血叱道:“别怕,有我在!”   “我说、我说。”庄稼汉苦着脸道:“就……就是你嘛……”   “什么?”冷血为之气结,“废话!”   “还……还有……”庄稼汉怕眼前的人翻脸,忙说:“……还有……一个……” 冷血立即就问:“谁?”   庄稼汉用手一指:“她。”   冷血猛然回首,动作过急,鼻端一香,鼻头已撞在后面的人的鼻尖上,胸膛也抵住了那人的胸脯。   冷血吓了一跳。   那人也吓了一大跳。   冷血向后退了一大步。   那人也向后一跳。   冷血定睛看时,脸红耳赤,吓得一颗心更在他两肋间暴动——因为他撞着的人原来是一个女子。   那人定过神来,也脸红耳赤、杏腮含嗔。   ——因为她是女子!   她是个女子。   她是个美丽女子。   她是个清清亮亮、漂漂亮亮、柔柔亮亮甚至让人感觉到她金金亮亮的女子。 ——仿佛一切“亮丽”的事物都跟她有密切的关系;而她是从皓月丽日中浸出来、渗出来的女子。   冷血天不怕、地不怕。   可是当他看到这亮丽女子,他怕了。   (他觉得自己很笨拙、很鲁莽、很冒犯,手大脚大的不知往那儿摆是好。) 所以他只好离去。   “喂,”那女子很有点气忿,“你这野人,撞着人也不道歉一声,忒也无礼。” 冷血想说对不起。   可是说不出口。   ——有一种人,随时都可以说:“对不起”、“谢谢你”、“承让承让”、“过奖过奖”、“多亏了你”、“都为了你”……说来如眨眼般轻松。   ——但有一种人却恰好相反,要他们说这类稀松平常但又全没诚意的话语,真是比连壳吞蛋还难。   “喂,喂!”   她叫。   语音一次比一次高,一次比一次急,可是在冷血听来,也一次比一次好听。 他多想停下来。   可是他不知道停下来之后该说什么。   该做什么。   所以他只好一副千山我独行不必相送其实也没人要送的一径去了。   走得很远、很远很远、很远很远很远了,冷血看到掠过林梢的鸟儿,徜徉变幻的云,崖边的花,一条美艳至极的蜈蚣,一只优美飞翔的红身蜻蜓,他都觉得极美,美得让他想起她。   仿佛她就是美丽。   美丽是她。   这时候,那个亮丽的女子正在到处探查一些乡民:“近日这儿附近有没有可疑的人?” 问了半天,乡民只好说:“有。”   “谁?”她眼睛一亮,象映出了雪光。   “一个年轻人,腰畔有一把没有剑鞘的剑。”   “果然是他。”   少女以一种完全跟她的外貌不吻合的江湖口吻自言自语的说。   十五、聪明的你   越来越接近惊怖大将军的大本营危城了。   他已到了老渠——据武林相传、江湖流言,“老渠镇”里人人都是会家子,从三岁小童到八十岁老翁,全会几下子武艺。   越近危城,怪异的案子,惨绝人寰的事情就越多。   他走到县城近郊的老渠乡前驿,就看到—群人,有男有女,嚣嚣张张、跋跋扈扈,就差没吹吹打打的押着两个人,迤逦而至,直往县里行去。远远的地方,还有些看热闹的人。 那两个受押的人,两臂横张,都给木锤子夹架着,十指给木钉子紧拶着,商人都衣槛尽裂,袒裸大半身子,女的下身更溃烂不堪,鲜血脓水齐冒,走一步惨呼半声,惨不忍睹。这女犯乱发披脸,早已给人打得头穿额裂,脸上也给抓破了十数处,但这样看去,还可隐见她平时必然甚美。   冷血看第一眼,就看不过去了。   他拦在人前,问,“你们干什么?”   走在前面一个鱼目鱼唇的汉子龇牙裂嘴的道:“你是什么人?”   冷血道:“过路人而已。”   鱼唇汉子一伸手推开他:“滚!”   这一推,冷血并没有动。   鱼唇汉子的感觉是:那一下他象是推到了峭壁上。   他定睛再看时,冷血依然站在那里。   他心里啐了一声:邪门!可是动作也审慎了起来。   “你没看到我是公差吗!”他向冷血吼道。   冷血早已注意他的衣着,当下只说:“干吗要这样对待人犯?”   那官差冷笑道:“我是奉命行事。”   他身边一个马脸婆娘接口道:“他们呀,奸夫淫妇!男的还是我丈夫!怎么,你不服气?到大将军还是县太爷那儿告状去!”   她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冷血脸上。   另一个长着一对老鼠耳的汉子忽地钻出来,说:“我也是衙差。你要多管闲事,大爷连你一齐逮了。”   冷血往左让开一步。  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的过去,不时传来那干人在人犯身上踹一脚摸一把的狎笑和哀呼。   冷血本只打算经过这里。   他的目标是惊怖大将军。   他找的是大将军。   可是他所目击的一切却让他忍不住。   他去问危城乡的乡民。   这乡镇不算太小,人也很多。   可是却没人敢说什么。   ——越是不敢说,冷血越觉得奇怪。   (犯了法,给官差逮去,有什么不可说的?)   所以他动了牛脾气,一定要问出个所以然来。   (用什么法子呢?)   ——给钱,他没有钱。   ——打人,他不能打。   (怎么办呢?)   他觉得很懊恼,烦闷之下,一拳打在墙上。“平”的一声,离他打击之处上面三尺余的一枚钉子,飞脱倒射而出!   这一来,正在让他查问的人看傻了眼。   这位额头和下巴全长得微微兜向前,就象初七月亮的两端的乡民,结结巴巴的问:“这……这……这是你你你……你打的吗?”   冷血一时还没会过意来,“是啊,”他说,“这又有何难!”   说着,一拳打在石上。   石没有裂。   更没有碎。   ——但石上清晰地留下四个拳骨的窟窿。   “我……我……说了……”那乡民看得目定口呆,当会过神来的时候,马上说了些重要的话:“你何不……问问问……老庙的‘五……五……五人帮’!”   冷血明白了。   ——实力。   实力就是一种最能唬人的东西。   所以他扬着拳头,看着自己的拳头,仿佛他的拳头很痒、很痒、很痒似的,淡淡的问: “五人帮?”   “……对对对……耶律银冲……但巴旺……阿里……侬指乙……二转子……他们………五人。”   冷血肯定这人有口吃。   而且已不堪再吓。   所以他眉一聚拢,问:“老庙?”   “……在在……在乡西长安三路左拐……过了竹林……就是老庙庙庙……” (好,就去老庙看看吧!)   老庙当真名不虚传,是一间很老的庙,供奉的大概是龙神,神像亦已残破不堪,但破落的龙像在坛上依然气派凛然。   庙又破又烂,但在斑剥残垣中仍隐可见出当年也曾香火鼎盛、辉煌鹬皇。 庙前长满青苔的石阶上,有三个人。   庙里布满蛛网的石板地上,有两个人。   五个人长相完全不一样。   人本来有眼睛、鼻子、耳朵、手脚四肢,大体上都差不多一样。   可是这五人却令人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。   有的极高,有的极矮,有的极胖,有的极瘦,有个还一条腿长一条腿短。 有人眼睛深陷,眉骨高耸;有人一口金牙,肤黑如炭;有人四平八稳,象一口铁箱子;有人一脸聪明,满脸黄髯;有人长着一对狗眼,整个人看去象一堆破布多于象一个人。 这么样的五个人,看去似来自世上五个最极端的部落。   五个人都很丑——尤其冷血见过那美丽女子之后,看到这五人,就觉得分外触目惊心的丑!   但这五个人要在一起,却又让人觉得他们很匹配、很谐和。   因为他们都有一点相似。   那就是神情。   他们都是游手好闲、不务正业、无事可为也无可不可的样子。   谁都能一眼就看得出来,这五人眉宇间都流露出一点稚气和志气。   但在神情上,这绝对是: 五个懒人。   冷血一向很勤奋。   他朝也练武,晚也练武。   ——他认为一个人的成功在于天分和勤奋。   这时候的他,当然是不知道幸运的重要。   可是他并不讨厌懒人。   他倒觉得做人很有福气。   ——一个勤奋的人根本就懒不下来,但一个天生的懒人,却可以在一些变动、逼迫小刺激下,说不定有一天会勤奋起来。   他一向都很羡慕懒人。   ——他自己就懒不下来。   他正要走过去,就听到这五人中其中一个象兔子一样竖起了耳朵,然后说了一句: “狗腿子来了。”   于是,有人打呵欠,有人打瞌睡,有人吐唾沫,有人去撒尿,有人在放屁。 ——狗腿子?   (谁是狗腿子?)   (——难道是我!)   冷血忙看了看自己的脚。   ——那明明是一双人脚。   “你们好。”   没有人理他。   “你们早。”   有人低声嘀咕:“现在还早?”   冷血也知道这时候还说“早”,实在说不过去。   但他旨在有人回应他。   ——有人应他就好问话。   “敢问……”   话未说完,那一脸聪明的人又猛向地上吐了一口痰:“我一看就知道你是狗腿子!有什么好问的!这儿都给你们搜刮清光了,好人全给你们搞到夭寿了,闺女全给你们糟塌了,你还待怎地?”   冷血没料一上来就给他喷了一脸,怔了一怔,还未发话,那个长着狗眼的瘦子走过来,向他团团的嗅了嗅,嗅了又嗅,才肯定的说:“我闻出来了,你确是狗腿子。” 冷血剑眉一轩。   那眼陷眉高的矮子马上就说:“可动怒了?来吧,干上一场,最好不过,咱们不怕!” 他说话象说对联,每两个字一顿,语音卷滑溜丢,但发腔却似唱耍调一样,甚为古怪。 冷血强抑住了气:“什么是狗腿子?”   那有一双狗眼的人翻着眼望了他一会儿,又端详了他一番,再打量了他一阵,才道:“你是真不知,还是假不知?”   那一脸聪明相的人已抢着答:“当然是假的。不信你自己去问问他。” 狗眼瘦子凑前去,又嗅了嗅冷血的衣襟,几乎还要把鼻子凑到冷血腰畔的剑去闻闻,然后退了一步,问:“你是公差?”   冷血坦言无讳:“是。”   狗眼汉子又猛退一步,一脸聪明的人已叫了起来:“那你还不承认自已是狗腿子!” 冷血这才恍悟。   “原来官差就是狗腿子啊!”他忙说,“我快要是了,但还要办成一件案子才是——现在还不是。”   有双狗眼的汉子还是说:“你是真不知,还是假不知道?”   “有什么真的假的?”冷血反问:“你们很恨官差吧?为什么要叫做狗腿子?” “为虎作伥,助纣为虐、残民恣欲、狂征暴敛、欺善怕恶、作威作福……”那黑脸金牙的汉子悲愤的道,“这种人不叫狗腿子,能叫什么!”   那满脸聪明的汉子又答了他:“可以叫爪牙、鹰犬、奴才、走狗、乌龟王八蛋!” 这时,那四平八稳的人忽然说话了。   他一说话,其他四人都静了下来。   他的人象一座铁馒头。   他的声音也象是金铁交鸣,掷地有声,句甸有力。   “你是来这里办案的?”   “是。”   “什么案?”   冷血一时不知要不要回答。   ——他们是敌是友?   ——他有任务在身,该不该透露?   ——他本是过来查问的,结果,此际却似是给人审问。   那一脸聪明的汉于又嘀咕道:“一定又是弄个什么名目,来挖点油水进贡大将军了。” 那铁镌般的汉子横目瞪了他一眼。   那聪明相的汉子连忙吐了吐舌头,不敢再说下去了。   “大将军?”冷血颇为震动,“你们有大将军的消息?”   但见五条汉子,互觑一眼。   那眼睛深陷眉骨壁耸的汉子说:“是吧?都是一丘之貉,都不是好人!” 那黑脸金牙汉满脸敌意的说:“依是来投靠大将军的吧?”   “投靠?”冷血冷笑:“你们说的大将军是惊怖大将军吧?”   那四四方方,四平八稳的汉子长吸了一口气。   他一吸气,连冷血都觉得自己呼吸都急促了一些。   只听这铁镌般的汉子一个字一个字审慎的、沉重的、有力的、认真的问:“你是大将军的什么人?”   冷血看着他们各自徐徐立起,从散漫不羁但逐渐转而凝重戒备的脸色,一股豪气上冲,一时之间,再没有什么顾虑,就算惊怖大将军在他面前,他也尽说无碍: “我是他什么人?告诉你,我就是来拿他归案的人!”   “真的?”黑脸金牙汉子立即态度全然不同。   “你的话可当真?”狗眼汉子也有一张狗脸,此际他的眼神已温驯多了。 “你?就凭你?”陷目高眉汉子仍是不信,“你会是他的对手?”   然后三个人都问那四平八稳十六定的汉子:“他说的话可是真的?” 四平八稳的铁汉隔了好久,也看了冷血好久好久,又皱着没有眉毛的双眉好久好久好久,才沉声道:“我看是真的。”   “是不是!我早就说了,我一看他就不象是坏人,你们早先都不信!”那一脸聪明的汉子紧接着忙不迭的说:“喂,你从哪里来?叫什么名字?你来老庙干什么?你怎么听说咱们‘五人帮’的鼎鼎大名的?”   冷血忍笑反问他:“聪明的你,还用得着问我吗?”   这“聪明的你”四字,可把这一脸聪明的汉子登时说得敌意全消、威风大振,高兴得重逾泰山、开心得轻若鸿毛。   十六、残狠若此   “果然,果然!”满脸聪敏的汉子道,“他果然是好人!咱们‘五人帮’这般出名,神鬼皆知!他只不过是人,当然早就如雷贯耳,慕名而来了。”   那位精铁打造般的人比较实事求是;问:“你要抓大将军?”   冷血昂然道:“如果他真的犯罪,给我查到证据,我就要抓。”   陷目空眉的人间:“你是什么身分?就凭区区一个公差,能拿惊怖大将军?” 冷血伸手自衣襟想掏出“平乱玦”,却发现襟内的玉玦不翼而飞!   冷血此惊非同小可。   却见那狗眼汉子悠悠然、施施然的掏出一扬,用两根手指拎着红线幔着玉玦摇啊摇的,又用鼻子嗅嗅,闻闻,然后反过来,荡过去,看了半晌,边说:“你找的是这个?” 冷血怒道:“还来!”   狗眼汉子说:“这东西在我手里,谁说是你的!”   冷血愤然道:“你用这种下三滥的偷盗术,卑鄙!”   狗眼汉子连黄色胡子都激动得扬了起来:“什么卑鄙!我能把你贴身的事物不知不觉的取走,这就是我的本领,你的失败!‘下三滥’有什么不好?‘下三滥’的手法,我光明正大的用,做的是光明磊落的事,当的是光宗耀祖的事,那又有什么不可?” 冷血忽然记起清瘦上人告诉过他的话,江湖上有一个门派就叫做“下三滥”何家,鸡鸣狗盗、偷窃骗盗、跳梁越货,无一不通、无一不精。他们这门的人,技法虽然难登大雅之堂,但为人倒是正派,决不可因他们只擅小技而小觑之。   冷血当下长吸了一口气,道:“你是‘下三滥’何家的人?”   狗眼汉子鼻子一搐,道:“我叫阿里,我远从西南流落此地,不关何家的事,你想恁地?”   冷血坦然道:“你确是在光天化日之下,在我面前取走我身上之物,这点,我是败了,毫无怨言。”   狗目汉子这才展了笑颜,得意洋洋的道:“小子,算你从善如流,怕了大爷!” 冷血摇头:“对你的盗技,我佩服;但我不怕你。这玉玦对我很重要,请还来。” 铁般的大汉道:“你刚才就是说……凭这玉玦,可抓拿大将军?”   冷血道:“不错。”   空眉陷目的汉子道:“我倒看不出它有什么特别。”   冷血道:“这是御赐‘平乱玦’,可先斩后奏,自行除奸去恶。”   此语一出,人人都“哦”了一声,都凄过去看那在狗目汉子手中摇摇荡荡的平乱玦。七嘴八舌的道:“看不出来还挺管用的哦!”   冷血不耐烦了起来:“还来。”   狗目汉子倒对这玉玦大为好奇了起来,道:“急什么?一会儿再还不行么?” 冷血道:“你能轻易取走我身上之物,但我也能夺回你手中之物。” 达句话使在场五人都笑了起来。   狗目汉子阿里笑得象一头用腿掸蚤子的狗:“哇!你敢跟我们‘下三滥’的人比偷技,真是大开我耳界……”   话未说完,剑光一闪。   剑光穿过深目空眉汉子,掠过黑肤金牙汉子,擦过一脸聪明的汉子,经过如铁桶一般的汉子身侧,然后定在阿里的咽喉上。   阿里象是给人点了穴道般的定在那里。   剑尖所渗透出来的寒意已使他喉头间冒起了鸡皮。   然后冷血伸手。   伸出另一只没有握剑的手。   在他手里拿回了平乱玦。   “啸”的一声,剑不见了。   剑已到冷血腰畔。   那剑看去仍似一柄废铁,使你不敢相信刚才是它发出来夺目惊世的光芒。   阿里摸摸咽喉,正想说些什么,挽回点面子,忽然一阵昏眩,天摇地动,幸好那黑面金牙的汉子及时扶住了他,那犬眼汉子却夸张地“啊”了一声。   那一脸聪明的汉子说:“他晕过去了。”   那铁山般的大汉向冷血道:“贵姓大名?”   冷血道:“我姓冷。”   铁汉说:“你抓大将军应去危城,来老渠干什么?”   “对,”黑面金牙汉也说:“你来老庙找我们做什么?”   “我是想向你们请教一件事。”   “什么事?”   “刚才在前驿看见一男一女,给人架着出城,身上大半袒裸,伤痕累累,这倒底是怎么回事?这儿的执吏乡团,可以随便滥用私刑么?”   五人面面相顾,那铁汉道:“你倒是问着了大将军的好事!”   那聪明汉子也说:“你倒是问对了人。”   这时阿里也已苏醒过来了,铁汉把冷血请入庙里,并一一介绍连他自己在内的五人: 狗目汉子是阿里,从母姓何。   一脸聪明相的人是二转子。   陷目凸眉的叫侬指乙。   黑肤金齿的是但巴旺。   这铁镌般的大汉叫耶律银冲。   “幸会幸会。”冷血坦言,“名字都有点怪。”   但巴旺说:“我们都是不同地方的人,分别来自徭族、回疆、大辽、女真、京师,有的是还在襁褓时就来了,有的是上一代迁居过来,有的是才来没几年,但臭味相投,一样潦倒,所以都窝在这里,成了好朋友。”   二转子问其他四人:“蓉嫂和鸡叔的事,要不要告诉他?”   侬指乙没意见。   但巴旺和阿里都说:“无碍。”   耶律银冲道:“说吧。”   “我看他也不是坏人。大将军的糗事,我巴不得向天下人都说!”二转子转向冷血:“告诉你吧,那年轻女子是蓉嫂,老汉是鸡叔。鸡叔是卖鸡的,年纪大了,待蓉嫂就象他的女儿。以前鸡叔病倒的时候,蓉嫂曾经服侍照料过他。蓉嫂就住在鸡叔隔壁。蓉嫂是年轻的小寡妇,颇有姿色,人也很好,就是父母双亡,无依无靠。有一次,她上老渠卖莱,就这样惹了大祸,真去他妈那个巴子的!”   二转子突然咒骂了起来,气忿得一时说不下去。   冷血不明白这蓉嫂和鸡叔有何不妥。   侬指乙替二转子接了下去:“是这样的,蓉嫂上老渠,不巧也不幸的让惊怖大将军遇上了,也看上了,要她当他第三十七个妾侍。蓉嫂说什么都不肯。大将军着地保符老近跟专给大将军找门路的淫媒霍闪婆向她说亲去,蓉嫂却不贪恋富贵,誓死不从。她说:‘我决不嫁人!’符老近百劝不听,早已动了气,霍闪婆却嘲笑她说:‘我就不信你三贞九烈!’蓉嫂很气,鸡叔刚好来找她,就把符老近轰走。”   冷血忽然问:“符老近是不是有着鱼一般的嘴唇?”   “是。”但巴旺和阿里都说:“你见过他?”   二转子已依复正常,把话说下去:“不久,蓉嫂就病倒了。鸡叔好心,过去替她煮粥、煎药。不料,符老近和霍闪婆等一涌而入,把鸡叔扎个结实,毒打一番,霍闪婆找几条汉子尽情凌辱蓉嫂,用指甲刮抓她的险,一面说:‘我看你三贞九烈!你有本事不吃大将军的敬酒,就挨罚到底吧!’符老近说:‘抓奸要捉光屁股的!’那几个没长人性的家伙,就三扒两扒如狼似虎的剥鸡叔和蓉搜的裤子……”   说到这里,二转子又激动得说不下去了。   侬指乙又只好替他接话:“蓉嫂拼命挣扎,打断了三根肋骨,直是咯血,也不让人扒开裤子。霍闪婆恶向胆边生,把灶上一锅沸粥,往蓉嫂下身一泼,趁蓉嫂痛得满地惨叫打滚,便着人连皮带肉的撕去她的裤子,这时,蓉嫂已满腿燎泡,皮肉皆烂,霍闪婆还把一煲冒着热气的药,灌入她的私处……”说到这里,连侬指乙也说不下去了。   二转子悲愤的道:“鸡叔拼命挣扎,想救蓉嫂,结果连睾丸也给人踢爆了,还给人灌热粥,让他痖了声音。两人给折磨了几天,今天才押到危城去判罪。”   说了这段话之后,大家都静默了下来。   冷血听到自己体内血液煮沸的声音。   他心里正操渲着一支复仇大军。   他睚眦欲裂的问:“危城人不算少,地不算小,就没一个人出来救救他俩?” 五人都垂下了头。   冷血咬牙切齿道:“他们残狠若此,偌大的危城,就没一个人出来说话?” 好一会儿,侬指乙才尖声道:“弥知不知道,谁得罪惊怖大将军,都没好下场?” 冷血火遮了眼:“我就不信他能只手遮天!这样的案子呈上去,难道县衙不会查个清楚?”   “老弟,”耶律银冲轻咳一声,缓缓的道:“这你就有所不知了。象这种伤天害理、草菅人命的事,在这里,一个月怕有个十七八宗。这地头也当然有人趋炎附势,跟他们声息相应。这里算是好的了,过去,早阳村和搏虎镇,就因为人们起来反抗他,他一个请奏圣上,说是暴民动乱、造反叛变,朝廷立即派人助他屠村,血洗干净,抢掳一空,他权大势大,你能奈他何?在这儿,大家都忍惯了,受惯了,也没办法。那天,他们一下子就把鸡叔和蓉嫂整治得死去活来,待我们知道的时候,他们俩已给押到危城衙里,难道我们还胆敢去劫牢不成?那可是滔天大罪啊!”   “这事是当场一个本要助纣为虐的小兄弟传出来的。”侬指乙补充,“他当时看,好难过,但又能做什么?他觉得说出来会舒服一些。我们听了也气愤,可是能做什么?这种事又不是第一次!”   阿里又在抓痒了,就象一条狗的动作一样:“象我们这种人,能干什么?有什么可以让我们干的!不如聚在一起,打发光阴还鬼愿好了。”   冷血忽自齿缝里一字一句的问:“你们说的都是真的?”   “有什么真的假的,”二转子用鼻子嗤道,“惊怖大将军好事多为,欲盖昭彰?难矣!在这儿是妇孺皆知,他也仗势掌权,照样明目张胆、胡作妄为——如此猖狂,还有什么真的假的!”   冷血霍然而起:“好!我找他查证去。”   耶律银冲道:“我劝你不要去。”   阿里也说:“对对对,我也是这样想。”   但巴旺亦道:“你不要去。”   冷血说道:“为什么?”   耶律银冲道:“敌我悬殊,实力相距太远,惊怖大将军党羽遍市朝野,你犯不着惹他。”   阿里说:“对对对,你太年轻,不要冲动。”   但巴旺说:“多少人惹过他,都没好下场,我不想你是下一个。”   侬指乙阴阳怪气的说:“你以为我们‘五人帮’就不想为民除害吗?可是不自量力,以卵击石的事,我们不干。”   二转子也说:“算了吧,冷兄,人在江湖,身不由己啊!”   冷血道:“谢谢你们。”   他很少说“谢”,而今却说了,说来分外生涩,象哽住了一样。   “你明白就好。”   “逞强是没用的。象我们这种人,能做些什么?唉!”   “罢了,年轻人,习惯就好。”   “我们以前也跟你一样冲动。”   “恶人总有天收的,要报应的,咱们要珍惜自己,好好等着瞧吧。” 冷血忽然以一种出奇的沉稳、出奇的冷静、出奇的自信、出奇的痛心的语气,一个字一个字的说: “等天收拾他?天道无亲,常与善人。等他有一天有报应?就算世上真有报应,我们等得到那一天么?等到那一天的时候还要让他害多少人?杀人放火金腰带,修桥造路无尸骸。等天来干,不如我们自己来!你们就是忍他、等他、由他胡作非为,他才敢那么无法无天!大家就是不声、不响、不动手,他才能如此作成作福!天助自助人,名天爷实在太忙了,咱们不靠天,就靠自己,做给天看,看天帮谁!对这种败类,我拼着不当捕快,豁了这条命,就算杀不了他,也要他食不安、寝不乐!”   他以一种定要杀人的信念,说完了他的话,然后,他说: “要做,从我做起。”   这时,忽听庙外有一个男人清朗但激动的语音道: “不,我不相信,大将军不是这种人!”   冷血在听到第一个字的时候,已刷地掠出了庙门!   语音在庙外的,却没料一个苗条的身形正急掠进来!   冷血立即顿住身形。   那人也想马上立住步桩。   可是两人一照面,都“哎”了一声,一阵昏眩,一时收不住身形,虽没撞个正着,但鼻尖对着鼻尖,胸膛对着胸脯,仍是碰了一碰,两人又“哎”了一声,各自退了七八步。   十七、温柔如我   冷血只见那人又是前村所见的美丽女子,一下子又从脸颊红到耳根,耳根红到手心去。 那女子除了脸上飞起两朵彤云之外,仍白皙亮丽得如阳光下的一片雪。 阿里笑道:“他故意的,他故意的!居心不良,嘻嘻,居心不良!” 除他以外,二转子、侬指乙、但巴旺和耶律银冲都没有笑。   笑不出来。   ——刚才冷血那一番严辞厉句,还留在他们脑里心中。   那女子很气,把红红的唇抿得一片白:“你……”   冷血觉得自己这次不但手大脚大,还头大舌大:“我……”   那女子仍是很气。   气得大力抿着唇。   “你故意的……下流!”   阿里因为冷血刚才骂过他“卑鄙”,现在听人骂冷血“下流”,开心得嘎嘎大笑,乐不可支。   院子里有一棵大树。   树顶上的阳光很亮、很热、很烈。   树叶在上空把阳光切成一片片,又把洒在地上的阳光切成一丝红。   阳光映在那女子脸靥上,暗的光的,都在她那张美脸上柔和得泛了花。 冷血忽然想:她的唇一定是甜的。   他觉得自己的鼻子很幸福。胸膛更是幸运。   那女子仿佛也知道自己这个姿势很美。   她就站在那儿,院子里,阶前,树下。   冷血象着了魔似的站在那里——如果那女子愿意这样对着他在那里,看来他是愿意在那里站一辈子的。   “你们胆敢污蔑大将军!”原先那发话的声音又用出自肺腑的语音叱了一句,然后还冲近冷血面前,隔开那亮丽的女子。   那是一个浓眉秀目的青年男子,眉骨和鼻骨都特别高耸,但唇薄而红,象樱桃一样,就是他的眼和唇使他粗豪的男子气概柔和了一半。   “你想干什么?”那青年气愤的问:“你这无赖!”   冷血一见到那女子,就说不出话来,斗志也不剩多少,所以不大介意那青年的话。 ——见到那女子原来有个男子伴着来,他反而是难过多于生气。   侬指乙看不过去,反问:“你们又是谁?来老庙做什么?你们是将军的什么人?” 那浓眉秀目的青年倒给这突眉陷目的侬指乙问得一怔,有点期艾,女的却展现了一个美丽的笑颜。   “我叫小刀。”她说:“他叫小骨。”   “啊?”阿里夸张的叫了一声,表情更是夸张:“女孩子叫做‘小刀’啊!” “因为我太温柔了,”那女子大大方方得象阳光下的风,“温柔如我,不叫辛辣一点的名字,是不能行走江湖的。”   “温柔如你者,其实根本不必行走江湖了。”二转子讨好的说,“因为谁都不忍欺负你,谁都要保护你。”   侬指乙见二转子要在美女前抢他的风头,忙又拦在小刀的面前,忙不迭的截住二转子的话头,带着开心和警诫的口吻说:“小心,别看他长得一脸聪明样,但从来都对这长相转作不灵。”   二转子一把扯开他,变得又站在侬指乙身前了:“别信他。他来自落后的地方,成天不洗澡,娶十几二十个老婆……”   侬指乙转到前面来一把揪起了二转子:“你可以污蔑我,不可以污蔑我的族人,否则,我让你好看!”   阿里哗啦啦的笑了起来:“好看好看,狗咬狗骨。”   侬指乙和二转子一同霍然回身,面对阿里,目露凶光,齐声问:“你说什么?” 阿里连忙抬头望天,低头看地,只说,“没、没什么,我只是跟狗说话而已。” 侬指乙向那女子指着阿里骂道:“小刀姑娘,你更别信这无赖。他有着狼犬的个性,而且还有一对看似温驯的狗眼——你千万别为他眼睛所骗!”   二转子也附和说:“对对对,小刀,我们之中,最卑鄙的就是他,他自己也承认他是下三滥……”他昵称那女子为“小刀”,比侬指乙少了“姑娘”两个字,自觉是一大胜利,沾沾自喜。   阿里也翻了脸:“你说是说,别涉及我的门派,我可是以‘下三滥’为荣!” 那青年小骨也趁机说:“你们背后骂惊怖大将军,谁都不是好东西!” 阿里、侬指乙、二转子全停止斗口,望向小骨。   阿里问:“不是我们要说大将军的坏话,而是大将军实在太差太差,太坏太坏,太没人性太不正道了。说他好话的就不是好人!”   “不是不是好人,而是不是人!”侬指乙道:“邻村小秀才十二岁,才去当大将军府小丫环,没两天,给抬出来,下体就流血不止而死!小刀姑娘在这里,我还没脸多说呢!我呸!”   “兵马都监孟怒安不是人人称戴,平民感颂的好官吗?可是这九年来,他没露过面,却一改往昔为民请命、克勤克俭的作风,作了多少恶事,杀了多少好人,判了多少冤案!”二转子道,“到头来,才弄清楚,原来孟二将军早已死了四年,头颅早给割了下来,抛在城西大粪坑里,已浸成了蛆虫的安乐窝。他的脚早已给大将军的狼犬啃光了,双手和脊椎骨给大将军造了一种兵器,听说就叫做‘青龙白骨鞭’。他的肚肠听说还卖给市场的肉商,下令他们得当作是猪牛的内脏,卖给百姓作肴。他既然死了四年,那么,那些伤天害理的命令是谁以他的名义下的呢?象惊怖大将军这种人不骂,还能骂谁!”   小刀脸色惨白,阳光一下子在她脸上淡褪了色:“……有这种事,天!” 小骨的眼瞪得越大,唇就紧抿得越小:“……怎么这些……我都不知道的!” “我呸!”侬指乙骂道:“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?难道是大将军的老爸不成?那种老狐狸做尽丧尽天良的事,你这些雏儿知悉才怪呢!”   他还是针对小骨来骂。   对小刀还算口下留了情。   “是好是坏,骗得一时,骗不了永远!是善是恶,骗得了一小撮人,骗不了大家!大将军老说他为了大部分老百姓的利益,出兵平乱,‘东零村’是这样变成寸草不生的废墟了,‘乌金壁’的好汉义盗,也给斩草除根,”阿里气忿难平的说:“就你们这些公子少爷不知道!”   “我一看就知道你们是外地来的,当然什么都懵然不知!”二转子也忿然地说,“若要人不知,除非已莫为!他以为已尽掩天下人之耳目,但大家心里明白,今天他当权有权,大家忍辱偷生、忍气吞声,可是历史会记下他那一笔的。”   他们三人常在一起,早有默契,一旦骂战起来,你一言,我一语,紧密快急而有力,小骨全无还口之能。   倒是冷血冷冷的加了一句:“与其坐等历史还个公道,莫如我们今天就向他讨个公道来!”   只要一谈起锄奸去暴、行侠仗义的事,他的话又有力有劲、敢作敢当起来。 小刀竟气得眼中有泪花泛漾,“我不信,你们没有证据。”   一见她想哭的样子,阿里也扁了嘴,想哭:“我们说的都是真的。” 侬指乙说:“你一定是刚出来闯天下的了,大将军是百姓们的公敌,谁都知道的呀!” 二转子道:“唉,你为他那种人伤心干吗?白费了姑娘珍珠似的眼泪了。” 他居然也会“怜香惜玉”。   一直没说话的但巴旺忽道:“她要证据,还不容易!这几天,两省十七县有十一起秀才书生,赴京上书,陈诉黎民疾苦,奸佞当道,但据我们所知,已给大将军派人杀了六起,有一起人,便是由著名太学生张书生为首,一行十六人,因生怕途中遭人杀戳,由忠义之士‘大寒公’梁大中亲自押阵,大概入暮前就会经过老渠,我算定惊怖大将军决不会让人到京里去告发他,一定会在这一两天内半途杀这一十七人……你们要是不信,且拭目以待好了。”   冷血双眉一轩,道:“一路来,我也听说有三起太学生、书院同学给山贼拦路劫杀了,原来是……”   小刀恨声道:“我不信!”   小骨高声道:“我更不信!”   耶律银冲忽道:“什么信与不信,去看看不就得了!”   小刀说:“好!”   小骨道:“求之不得!一定是有歹人拦杀太学生,嫁祸大将军!”   侬指乙眯着眼,使他的深目更凹凹的陷了进去:“你们是将军府的人?” 小刀嫣然道:“我们是京里来的。闻说大将军盛名遐尔,不知竟会有这等事!” 然后遥向冷血一指道:“我们一路上都听到骇人的血案,又见此人行踪诡秘,所以就跟来查个究竟,不意却听到了这些……”   耶律银冲道:“且不管你们是从哪里来,因何而来的,让你们知道真相也好。” 冷血忽然问:“你们既知大将军如此凶狠,残杀大学生,为何不阻止救助?” “救?救得了几个?”侬指乙说:“我们早就习惯了。”   “救?我们早已饿坏了,银子都给苛税刮光了。”阿里说,“我们还等人救呢!” “救?救他们我们就得给说成是乱党暴民了。”二转子道,“我们现在也只带你们去看个真相,而不是救,不过是要让你们清醒清醒。我们就躲在老庙,不闻不问,看也不看。” 小刀说:“人人都象你们这样独善其身,天下人就要苦了,这算什么‘五人帮’!” “我们连独善其身也有所不能,还说什么兼济天下?”但巴旺也说话了,“住在老渠的人,最是自量,最有自知之明。朝廷的事管不了,最好填饱我们自己的肚皮!有什么办法?哪儿有我们效力之处?我们担心的倒是……”   他叽叽的笑着,象一匹黑色的马,涎着脸向小刀阿谀的说: “我倒是担心温柔如小刀姑娘的,一旦见着这种场面,我怕会……” “众人见他也一样讨好美人心,全嘘叫起来,把但巴旺下面的话喝住了。   十八、问天下书生破国之痛忘未   他们一行人:耶律银冲、但巴旺、阿里、侬指乙、二转子、冷血、小刀、小骨自老庙走回老渠,可是那十七太学生一行人却杳无影迹。侬指乙说: “他们大概是怕了,明知是死,还何必作虎山行?”   这时,天气渐凉,夕阳西下,暮色将至,牛粪和草根在这微凉的初晚里发出清新的气味,闻起来很舒服。   初亮的星子近得象在小丘上一尺之遥,垂手可撷。   冷血觉得小刀姑娘的眼眸比星子还亮。   “说不定他们已平安过去了呢!”她说。   说完这句话她就看到了人。   一行十七人。   不止。   他们还荷着锄,带着农具,有人还搬着犁头,拖着疲乏的身躯,跟着一大群下田将息的农佃,一路有说有笑的走在回家的路上。   “他们不上书,都种田去了?”二转子等人都猜疑了起来。   侬指乙、阿里和二转子都是打听的能手,打听之下才得知,原来这十七名学生早在下午已经过老渠,见农人忙于耕地,为首的张书生说:“反正我们也来不及赶下一站了,今晚得留在老渠,不如趁有时间,帮帮庄稼老哥们的忙吧!”   他们就真的掀袖敛袴的,脱了布鞋就下来帮忙耕作,连农佃们婉拒坚拒都不理。 这些农户们赞口不绝,“这些太学生真是要得,我家阿牛,文当然不如他们,连下田也躲怠得很哩。”老头子就一径的说,“他们真了不得,还要替大家赴京上书,为咱们小老百姓申冤除暴呢!”   阿里等又问起这干太学生会留宿在哪里。   “我要招待他们住在我家,”镇长老瘦惘怅得什么也似的道:“他们说,绝不敢扰民呢,还是住到大安客栈去了。哎,我家的猫猫,可又见不着张书生、梁兄弟那种人才了。” 另一个镇上的老福却嘲笑他:“你啊!就是到处找人把大闺女推出去,不如就让我家的穿穿将就一坐,要了你家的猫猫吧!”   “呸呸呸!”老瘦啐他刮他:“你家穿穿?癞蛤蟆!也不撒泡尿照照,跟我家猫猫配个脚板低!”   “哇哈!你算什么?嫌起我家穿穿来了!我家穿穿有什么不好……”于是两人便吵了起来。   ——看来,这两人也吵骂了十几年了,吵得习以为常,一时不吵反而不习惯哩。 耶律银冲等人也不理会,径自赶去大安客栈,在门前又一次遇见这风尘扑扑、疲惫但不倦的十七名太学生。   在暮色四合里,他们原来比较少晒太阳的白皮肤象都披上了一层灰纱。 小骨以一种“后见之明”的语言道:“你们看到了吧?他们都平安无恙!谁敢在惊怖大将军的地头惹事!”   但巴旺驳斥他:“长路漫馒,今晚不下手,谁知道明天动不动手?” 小刀不想让两人起冲突:“没事就好嘛。”   冷血却问耶律银冲说:“要不要通知他们,该提防一下?”   耶律银冲略一沉吟,道:“也好。”   于是由能言善道的侬指乙走了过去,趁他们正在分派房号之际,跟为首一名清瘦的书生说:“你们是上京告状的太学生吧?”   这些人文质彬彬,显然未走惯江湖,闻言俱是一怔。   为首的书生道:“不能说是告谁的状,只是书生之见,合疏建谏危机,弹劾奸宦,望能上动天听,降恩黎民而已。”   这回轮到侬指乙一怔,回首问冷血:“他说什么?我听不大懂。”   耶律银冲忽道:“回去。”   那十几人均为大诧。   一名精悍汉子上前一揖,温文有礼的道:“不知老兄此语何解?”   “回去。”耶律银冲依然道,“不然,一定会有人来杀你们的。”   那十七人均一晒。   ——他们听有杀身之危就象在听别人的故事,死亡对他们而言似只是一个哲思。 “谢谢。”那悍汉道,“我们知道了。”   耶律银冲问:“你们不走?”   “我们知晓有这样的下场才来的,大势危殆,小人当道,君子见弃,国之将亡,谁能不理?”那为首的书生说,“这个时候我们不该太顾虑自己的安危的。”   说完,他就笑笑,继续跟那悍汉分派安排那些人住房。   只剩下冷血等八人在店里发呆。   那店掌柜见小刀、小骨衣着光鲜,前来兜话儿:“客官,喝酒吃饭吧?我这儿有美酒好菜呢!哪,让我来数数,有热火小炒……”   小骨没精打彩,不耐烦的叱道:“不饿不饿,不吃不吃!”   小刀却掏出一块碎银,把掌拒的弄得称谢不已,再不过来烦扰。   侬指乙咕噜道:“这算什么?”   阿里伸伸舌头:“碰一鼻子灰了。”   二转子搔搔头皮,他的头皮也真如云如雪、飘飘而下,两肩白了一层,把小刀吓得暗中退了一步。   这一退,又靠近了冷血一点。   冷血只觉鼻端一香,这次学精了,连忙退了一步;刚一退去,心里又大是后悔,但又不好再上前一步。这次没“撞”上,他心中不无遗憾。   过了半晌,但巴旺涩声说:“走吧,留在这儿也没意思了。”   耶律银冲叹道:“当真是书生之见,就是不听劝……”   话未说完,忽闻雷声。   不止一声,而是四面八方,一齐骤响起紧密的雷声。   不是雷声。   而是蹄声。   ——马蹄遽响!   “来了!”   但巴旺是在乍闻蹄声之际说了这句话。   在这句话出口之际,东、南、西、北四面的木板墙,猝然破裂,各有七骑神骏,破板冲了进来,并一齐勒然止住,分四面把十七名太学生围在木梯之下、客栈中心。 这二十八骑神骏,说止便止,气势惊人,连人带马,不发一声,平时训练精严,由此可见。   侬指乙又咕噜道:“哎,单就这四下一冲,毁坏民居的银两就够这店家白干一年半载了。”   冷血手背上一道青筋,忽然跃了一跃,他的右手无名指,也动了一动。 可是他人却安如磐石。   没动。   也没说话。   说话的是马上一名满腮虬髯的